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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氣候》小說連載 | 第五回:機修始建小金庫 真正受益是何人

必講 · 2019-06-18 · 來源:烏有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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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

  機修始建小金庫  真正受益是何人

  1984年8月,省委根據黨中央關于干部執行“四化”的要求(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對向軸的領導班子進行了改組,陳新由保持器車間的主任提拔為廠長,張元彪由供應處處長提拔為副廠長兼總經濟師。老廠長老書記退居二線。

  陳新上臺不到半年,喜歡擺弄人命運的上帝給他來了個巧安排:1985年元月1日,省政府決定將向軸的管理權下放到香樊市;第二天香樊市又把向陽軸承廠列為工資總額與企業經濟效益掛鉤的試點單位之一;同年5月24日,香樊市工業局決定在向軸執行“廠長負責制”。這接二連三的決定仿佛上帝在施展淫威:天變黃;下暴雪;結霜凍!但陳新這個胸懷大志、年富力強的廠長不伏啄,他像那敢劫皇綱的陳咬金,回敬了上帝三板斧:把廠里十三個生產車間改為分廠;建立廠內銀行;對十三個分廠進行獨立的經濟核算。

  掄三板斧陳新遇到了難題:機修分廠怎么辦?廠里每年給機修下達的生產任務喂不飽這個“大肚漢”。但任務又不能增加:機床的大修有周期,不到時間就大修,閑得沒事干?機器備件的制造,是各分廠根據具體情況提出的計劃,做多了絕對出力不討好。機修的人力過剩,機修的設備過剩,一句話,產能的過剩和資產的積壓跟錢多得沒處花一樣,是企業家頭疼的事。

  “哎……”,急得焦頭爛額的陳新說:“各分廠都有考核指標,機修總不能當個隨意浪蕩的濟公吧?機修是個大肚漢,但吃不飽飯責任不在他。眼看著那多人閑著沒事干我著急呀。可我左思右想還是急不出個好辦法。你這個賢內助有啥好主意?”躺在床上陳新撫摸著胡梅的手,一會兒輕揉內關穴幫她活心經,一會兒點壓合谷穴助她通陽明,盡討好之能事,窮賣乖之言辭,折騰了好一會,又用叫花子的口氣說道:“給老公支個高招行不?求求你。”

  凡事陳新喜歡聽在機修當電氣工程師的老婆胡梅的意見,實踐證明老婆的“枕頭風”蠻管用:她那一句二句的“隨便話”,你像服下“速效救心丸”,頓時心靈開竅,起死回生;她那三言兩語的“瞎球搭”,給你個醍醐灌頂,讓你豁然貫通,茅塞頓天。因為她站在普通工人的立場,秉持知識分子的觀點,采用家庭主婦的思維,所以她的話往往使陳新感到親切、新鮮,甚至意外、驚訝。

  “我哪有啥高招”,胡梅享受著老公的撫摸,滋潤中帶著嘲笑地說:“多大個事把你急成這個熊樣?不就是機修人多活少嗎?你常說‘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現在咋不飛咋不躍了咧?有張網子把你罩著,你把網子剪個豁出去飛;有扇院墻把你圍著,你把院墻拆個口子出去跑。米少人多還餓死人不成?給多余的人每人發個碗上街要飯去。你莫小瞧了機修,那可是個藏龍臥虎之地,能人多得很!諸葛亮會去要飯?嗯……;姜子牙還曉得對外創收開家算命館咧。不信你給我放個長假,我下海干個體,三年五載不混出個人模人樣,不搞個衣錦還鄉,你真不知道自己的老婆有幾大個板眼。好了,‘吃不言,睡不語。’莫吵我的瞌睡。”胡梅怕把興頭說起來瞌睡跑了,便不理陳新,把頭調到一邊。

  此時胡梅的“耳邊風”就是股旋風,從陳新的左耳進,右耳出,又從左耳進,右耳出,幾個來回陳新開竅了。“好主意!好主意呀!”

  機修的廠長張馳(后來他調到車削當廠長時推薦呂小平接他的班)以前是個修電機的工人,而胡梅是電氣工程師,再說都是建廠的元老,這就決定了陳新與張馳是非同一般的朋友。

  陳新與張馳密談了幾次后商量出一個解決機修吃飽飯的辦法:允許機修出去打野食、撮蝦子——辦個門市部。

  機修生產調度科的科長李宏寬是位五十多歲的上海人。他引人注目的是那滿頭的白發,濃密的白發仿佛銀絲做成的,根根向征著財富,那炫耀身價的須發絕對勝過藏在口里笑時才外露的大金牙。李師傅那一朝排的老人都稱這位“富豪”為“銀毛”。

  大上海也就二三百年歷史,李師傅祖上肯定不是上海人,因為李師傅長得不像上海人。李師傅是北方人的身板:個大、頭大、鼻大、嘴巴大,聲音宏亮,中氣十足,像頭南陽的大公牛。而純種的上海人身材矮小,人長得秀氣,靈光,嘴皮子薄,說起話來口吐蓮花,利索得很,但音量小,像匹四川的小矮馬。李師傅解放前在上海當工人,1956年支援內地建設,調到洛陽軸承廠工作;1976年支援三線建設,他又調到向陽軸承廠工作。二十年的內地生活他學到了北方人的豪爽大氣,一些北方人的習俗在他平日的言談舉止中三不知會流露一二——他的口頭語除了“怕個啥”就是“去年球!”——他常用上海腔說這些北方話。

  李師傅對車、銑、刨、磨的熟練,不亞于菜農種植蘿卜、黃瓜、辣椒、豆角的老道;他對復雜的機械零件制造工藝的掌握,則遠遠超過農民騸牛蛋或牧民接生羊羔的經驗。“三十年的蒲團跪成佛”,工人當久了也可以當工程師,關鍵你得先是個有心人。否則只能是“二十年的媳婦熬成婆”。婆比佛差得多。李師傅是個有心人,在工廠他已是“佛”一級的人。分廠決定由李師傅負責組建門市部。

  在機修簡陋的辦公室里張馳給李師傅砌了一杯茶,遞了一根煙,談判便開始了。雙方對視了好一會,都企圖通過對方的眼睛看到談判的底牌。特別是李師傅,絕不能打無把握之仗,搞不好鉆進了別人的籠子那是要吃悶虧的,上海人不干這事。雖然事前打過招呼,但李師傅還是十二分的警惕著。

  主動權總是掌握在強勢者手里,張馳一語打破了僵局,“李師傅,我先給你講一下總廠和分廠的形勢,然后再說門市部的事。你看行不行?”李師傅口里說“行”,眼睛則緊盯張馳的嘴,生怕那里射出一支能傷人的箭。

  張馳說:“今年元月一號(即1985年)是向軸的一個轉折點:從這天開始香樊市將我廠列為全國第一批工效掛鉤的試點單位,也就是說我廠以后每年的工資總額與上交利稅總額掛鉤,按1比0.65的比例。你交的稅越多,工人的工資漲的越多,國家不干涉。這樣逼著陳廠長搞廠內銀行,對各分廠指標考核。我算了一下,我分廠每個月至少有四十五個人的飯碗是空的,咋辦咧?既要按時給工人發工資,還要跟上總廠漲工資的步伐不掉隊,確實是個令人頭疼的事。前兩天我跟陳廠長商談了一下,他同意我們脫下工作服穿上破衣襤衫,不當高貴的主人,掂個破碗去要飯:分廠研究決定,由你負責辦個門市部。你的意見如何?”

  “行。”在未徹底攤牌前李師傅的回答極為謹慎,“我服從組織決定。”見張馳不動聲色,毫無反應,李師傅像個小的公螳螂求愛時小心翼翼的試探性地舞動了一下前肢,“有考核指標嗎?”“那還用問。”張馳像個大的母螳螂不屑一顧,輕描淡寫地回答,“現在各分廠都像三五九旅在南泥灣緊張的大生產,你們門市部能是機修的世外桃園,不知魏晉的逍遙自在?絕對不可能!給你交底:按去年人月平工資110元算,每月45個人的工資缺口是4950元,四舍五入算五千。就用這個數考核你們:每月不給分廠交五千你們分紋沒有;超過五千你們提百分之三當工資;上不封頂,下不保底;對你們考核的是產值不是利潤。至于成本……你們不管。聽著這比地主剝削佃戶還殘酷,可市場比天寬,潛力比地闊,搞好了你的小日子比地主好得多。李師傅,你看這樣行不?”

  李師傅是多精明的上海人啦,前兩天張馳給他吹風后他便構思了一個大致的方案,連他在內只要三個人:他負責開發貨源,掌控全局;再請一個副手,專跑門市部與車間的聯系,諧調加工中可能出現的問題;另一個是會計,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干這種 “事體”上面都會給你派個會計——會計是領導的眼睛。他決定不養一個閑人,閑人是身上多余的肉——腫瘤。

  當然他也想到自己發工資的事,只是沒拿到提成的比例,所以無法細算。剛才張馳說提成百分之三,他的腦子便飛快地運算起來:三個人的工資要拿到手,每個月得給分廠上交1萬1千塊錢。這個數與以往總廠生產處委托機修的“外協加工件”比,有差距,但那種干法是“守株待兔”,如果我換種“走出去”的戰術……憑我老李的本事,保三個人的基本工資應該沒問題。搞不好還真起個簍子,捉個大的。

  當張馳征詢他的意見時,心里有了數的李師傅回答說“行”,但這個回答充滿疑慮,并帶著沒有最后肯定的小尾巴:因為精明的商人從不成交別人開出的“一口價”——你可漫天要價,我能坐地還錢。“能講講我的條件嗎?”李師傅試探性地問。“當然可以”。張馳漫不經心地回答,因為他的心比海深,比洋寬,小魚小蝦的價碼形不成多大的浪花。

  李師傅說:“連我在內門市部只要三個人,”張馳點了下頭。“給客戶的回扣比社會上流行的百分之三高一個點,即百分之四,”張馳又點了一下頭。“對加工費超過千元的客戶招待一餐便飯,”張馳還是點了一下頭。“出差費實報實銷外加補助”,“煙茶費報銷”,“電話費報銷”……精打細算,瞻前顧后的李師傅板著手指一五一十地說,張馳的頭似公雞啄米,一下一下的點。

  李師傅說得吐沫星子直飛,而張馳始終面帶微笑,心地平靜得像不起綺漣的湖面。李師傅的“閘門”合上時他才淡淡地問了句,“完了?”李師傅口里說“完了”,心里還在焦急不安地思考:如果張馳來個“對半砍”的討價還價,自己如何接招。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張馳豪爽大氣斬釘截鐵地說:“成交!”

  接下來洋洋得意的張馳又對心滿意足的李師傅交待了如何走帳,“如果外單位或個人用現金結算,錢就停留在門市部的帳上。如果用支票結算,你就拿支票到總廠財務處結帳。至于分廠怎樣應付總廠的經濟考核,不是你操的心,莫打聽。”張馳不愿講,李師傅也不想問,偏愛防守不善進攻是上海人的精明。

  最后張馳神秘兮兮地對著李師傅的耳朵,講了件他絕不外傳、但又不得不對李師傅講的機密大事,那個神情仿佛對李師傅傳授“芝麻開門”的秘訣,生怕被第三者聽到。張馳說:“按照廠里現行的財務制度,消費三十元以上得用支票,這個規矩給陳廠長的日常工作帶來極大的不便:接待個客人,吃餐便飯,隨便花花就超過了財務標準。這事搞得陳廠長蠻煩心。陳廠長常在招待所待客,招待所的潘所長是我們機修出去的老人,我跟潘所長說好了,以后陳廠長在招待所請客的費用你拿現金跟他結帳。這筆錢記在你們的帳上,不影響你的業績。你看咋樣?”

  李師傅多精的上海人呀!這種曲溜拐灣的花花腸子、這種陰道搞的瞞天過海,他見的多了。只要不侵害我老李的利益,還是那句“老業務”(上海話:老話)——“去個球!”

  門市部開張那天冷冷清清的,無一人來表示祝賀。李師傅他們仨只得孤芳自賞地炸了幾掛鞭炮了事。清掃完地面,胸懷宏圖大志、急待施展拳腳的李師傅獨自一人站在門口看風景。

  極目遠望:郁郁蔥蔥的萬山,浩浩蕩蕩的香江,盡收眼底。聚焦近瞧:山腳竹林中座落著四五戶農家,田埂上盛開著鮮艷的小花,堰塘中浸泡著消暑的水牛,耳邊傳來不見蹤影的母雞下蛋后的高歌,“個大”“個大”……這山水田園是賈州六隊的地盤。

  相比向軸家屬區內的商業化,向軸廠區內的工業化,這里還是“原始化”。而身后的幾家三線大廠跟昨天的向軸一樣,森嚴壁壘,閉關鎖廠,只跟國家做規規矩矩的大生意,萬山腳下機修首創的門市部真可謂“一枝紅杏出墻來”。至此李宏寬心潮澎湃:我老李不正是媒體上天天宣揚的“時代弄潮兒”、“敢闖大海的勇士”、“第一個吃螃蟹”的英雄嗎!

  開局的第一步是“拱七星卒”還是“架當頭炮”,李師傅那老道的人都不下十遍的思考過,昨天他給分廠黨總支委員們作《下海可行性報告》時這樣說,“……時下,計劃經濟正在轉向市場經濟;市場經濟的實質是資本的競爭;要競爭非做廣告不可。無產階級的導師馬克思的座右銘是‘懷疑一切’,我可以肯定他最先懷疑的是廣告。而資產階級的領袖弗蘭克林·羅斯福最青睞廣告,他說他‘不做總統,就做廣告人’。現在我們國家是陰陽結合的特色社會主義,陰的逐漸增多,陽的慢慢減少,正處在太極圖上11點鐘的位置。我敢斷定,要不了多久像貴州茅臺酒,上海手表,鳳凰自行車這些如雷貫耳的名牌產品也會鋪天蓋地地做廣告。我決定第一步從廣告做起……”。分廠的領導一致認可了他的經商方略。有了黨支部的認可,李師傅便來了個“大頭魚背鞍子——跑起了江湖”:從此市里到處有他的身影,省里遍布他的腳印,全國有必要去的地方都有他留下的名片。李師傅的戰術是“普遍撒網,重點撈魚”,這不,在上海電氣元件廠當工人的侄子李東海這條大魚還真被他抓著了。

  有了眉目的李師傅拎著一網兜水果糕點,坐“特快”趕到了上海。李東海住在江灣五角場附近的職工宿舍,房子很小,屋里亂糟糟的,除了過道外到處都堆著東西。一臺小電扇不怕傷著頸錐,不停氣地擺著頭;可惜它的力道太小,投出去的支支標槍不能穿透厚厚的熱幕,將那“清涼”扎到尊貴的客人身上。此時的李師傅是“吃狗肉喝白酒——里外發燒”,心急如焚的他熱汗直冒,但這些并不影響他的激情,他跟十多年沒見面的、上海生上海長的賢侄談得火熱。不涉及利益,叔與侄的精明顯示不出奇跡。

  機修干不了電氣產品,李師傅關心的是制造電氣產品必用的那些易損的工裝夾具。也就是說鐵匠只會打馬掌,不會騎馬打仗。

  “阿叔,有個東西肯定中你的意,但不知你們干得了不?”只要有吃的,大肚漢是“來者不拒”,但也“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莫賣關子,快點講”,李師傅催促著。李東海卻慢條斯理按部就班地說:“我廠生產多種型號的單晶硅片,磨這些產品需要行星齒輪,這種行星齒輪是易損件,一磨一摔就報廢了。”聽了這話李師傅像個在海上泡了三天的難民終于看到了地平線,雖然身體疲憊至極,但精神的興奮卻是空前的。李師傅焦急地問:“你們每月用多少件?每件值多少錢?”李東海邊盤算邊說:“一個班組一個月五十片,工段四個班組,一個月二百片,只少不多。每片齒輪220塊洋鈿。這種齒輪全部從日本進口。聽說國內不少廠家試著干過,都沒干成。里面的油水肯定大,像那肥棉羊的尾巴。想從東洋人嘴里搶食,那得有真本事。”

  當侄的在說,當叔的在算:每月200片,每片220元,乖乖隆的龍,每月四萬四!那是三個人四個月的工資!“講講齒輪的模樣”,李師傅心急得像聽媒人介紹對象的小伙。“這大個”,李東海用手比劃著——約三百毫米;“這厚”——約一毫米;“外園上全是齒。”

  “這大”,“這厚”,李師傅心里有數。“外園上全是齒”,李師傅是個糊的:什么齒?漸開線齒還是方齒?標準齒還是變位齒?正變位還是負變位?……心里沒數是不能接活的。這些“數”賢侄肯定答不出來,常年開機器的工人也不見得說得清,何況他是個盤電氣的。

  李師傅靜下心來想了一會后說:“東海,能不能想法搞一片我看看?”“報廢的行不?”“不行!一定要新的。”李師傅強硬地說:“哪怕掉幾個齒都行。”機修要生產這種齒輪先得測繪它,若是個廢品有些數據肯定測不準。剛才賢侄說了,掉在地上齒輪就報廢了,只要大多數齒是新的,壞幾個齒沒事。當然這也是給賢侄支招,用這個法弄片齒輪出來。李東海這小上海多能啦,絕對聽出了這話的意思。但他還是有點猶豫地說:“行。試試看吧。”二人約好星期天中午12點在五角場東邊的“四季鮮”餐館見面,“賢侄點菜,阿叔買單。”

  此時的江灣五角場到處是富麗的商鋪,是烤肉的油煙,是商品的琳瑯,是哭一樣的歌唱,是瘋狂的節奏,是搶劫的危險,是欲望的陷阱,是越來越赤裸的肉體與越來越難辨認的靈魂,一切都顯得激動,熱烈,沸騰。五角場的路燈桿全刷著金漆,讓那些貧窮的公民看見這黃金的顏色而感到安慰,自以為是腰纏萬貫的大老板。

  李師傅先到,東海沒來前他獨自一人坐在那抽煙,還沒喝酒他已有點暈乎了:這筆生意若做成了市場多大呀!電視機、收錄機、VCD里都有單晶硅片,而生產這種電器元件的工廠全國有多少家?還沒調查。我們機修若把這種齒輪整出來那可不是一般的產品,那是替代進口的拳頭產品……,李師傅焦急地瞄了一下手表,“啥時候了還不來,急死個活人。”

  李東海晚了一刻鐘到的,來時他手里提著個大紙袋。臉上絲毫沒有李師傅期盼的那種喜悅,而是一張苦臉。李師傅瞟了一眼紙袋,見里面是件用玻璃紙包著的新襯衣,心里涼了半截。他焦急地問:“咋啦,沒搞著?”侄子嘆了口氣答道:“難啦。”李師傅的口頭禪應聲而出,“怕個啥?”李東海便有條有理的講起了這個“難”字,“從庫里領新齒輪要登記,班組與倉庫都有帳;要把新齒輪從廠里弄出來肯定不行,你得摔壞它;摔壞了齒輪領導肯定會發脾氣,不光要寫檢討,還得賠220塊錢……”說到這李東海不講了。李師傅的門檻多精啊!你娃子翹翹屁股老子就知道你拉干屎還稀屎。“去個球”,不就是220塊錢嗎?要成大事就得先吃小虧。李師傅從挎包里拿出一沓嶄新的十元大鈔,“唰”“唰”地點了二十二張十分大氣地將它拍在桌子上。“賢侄,夠了吧?!”李師傅暗忖道:先把齒輪搞到手再說,這件沒有發票的寶貝報銷應該沒問題。

  李東海看了一眼面前嶄新的鈔票,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但像六月天的雪花很快就消融了。他繼續愁著眉,苦著臉,有條有理的講那個“難”字。“摔壞齒輪屬大事故,這月的獎金肯定沒有了,這年終獎……”說到這李東海又不講了。此時李東海不敢正眼看他叔,他用右手五指梳著頭,臉偏向左邊。這話的意思聽不出來李師傅豈不白活了幾十年,月獎金、年終獎……還能有啥新情況?“去年球”,日破天再給一百塊,拿了錢我看他小子還有啥話講。李師傅又“唰”“唰”地數了十張鈔票,這次仿佛定案的縣令怒拍驚堂木,“啪”的將錢板在桌上,“賢侄,該滿意了!再張口就是宰你叔。”

  李東海的“難”講到了頭,再想往下講也編不出來了。眼看面前的鈔票又增厚了不少,這回他的笑容像十五的月亮那園滿。他高興地說:“叔,成交。”說罷從地上拿起紙袋,從袋中取出新衣服,拿出夾在衣服當中他叔望穿雙眼的行星齒輪,雙手捧著遞給了桌對面的李師傅。

  李師傅像個不是很餓的叫花子,手捧著剛剛乞討來、早就垂涎三尺、但從未吃過的芝麻椒鹽大餅,仔細觀察起來:行星齒輪的直徑約四百毫米;厚度約一個毫米;彎一彎,材料極有彈性,估計是冷軋的硅鋼片;圓周上均布的齒看不出特殊,不存在明顯的變位;齒形估計是三個模數的漸開線齒;每個齒的外緣略有變色,肯定經過高頻淬火……李師傅心里有個八九不離十的數了。

  李師傅將齒輪用報紙包好放進挎包,接下來賢侄點菜,阿叔買單。今天李師傅特高興,酒比往常多喝了一倍——咪了四兩。酒足飯飽后他不敢耽擱,趕到火車站買了張回香樊的車票,他的歸心似箭!本想買張飛機票,但精得摳門的他又開脫自己,再急也不在這一時半會。

  回到向軸李師傅家門都不進,快步如飛地直奔車間,他要盡快的將這一激動人心的消息向分廠領導匯報。在張馳的辦公室里他像倒竹筒的豆子,將行星齒輪的用處、價值、市場、前景、……一個接一個地講給張馳聽,張馳越聽越高興。如果說李師傅是十分的高興,那張馳肯定是萬分的高興,因為領導站在板凳上,拿著望遠鏡,看的更遠、更清。

  張馳被一陣春風輕飄飄地旋到隔壁的技術科,收斂了笑容的他像無比尊嚴的司令指揮著各路人馬:銑工出身的工程師王師傅對齒形進行了仔細地測算,向他報告,這是模數三的標準齒輪,機修工人閉只眼都能干得絲毫不差;車工出身的工程師楊師傅到總廠冶金科搞完金相分析回來向他報告,材料是再普通不過的硅鋼片。張馳心里有了數,這種做電機用的硅鋼片機修倉庫里“大大的有”,就像長江的流水從來沒有斷流的時候。當幾位工人工程師一致說“我們能干”,這位修電機出身的、對機械加工知之甚少的領導才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此時不干,更待何時?張馳下了最后的命令:“馬上投產。”

  前幾道機械加工很順利,最后一道工序淬火出了大問題:齒輪變形了!不平展是絕對不能用的。這個意想不到的情況像在風平浪靜的長江上突然刮起了龍旋風,竟把一艘滿載觀光客的豪華游輪掀了個底朝天。所有的技術人員嚇得目瞪口呆!估計別的廠家搞不成也是這個原因。

  嘴邊上的肥肉不吃了?腳邊上的元寶不撿了?怎么辦?難道眼睜睜地看著小日本的產品壟斷中國的市場、橫掃中國的天下,就像當年日本武士在上海擺擂臺:叉著暴滿青筋的粗腿,舉著盡是腱子肉的胳膊,袒著長滿長毛的胸脯,目中無人地狂喊著:哪個中國人敢上來?這種窩囊氣中國人絕不能忍受!機修的幾位工人工程師決定這口氣非爭不可。在張馳的主持下召開了“諸葛亮會”,會上大家提出一個又一個改進方案,但一個又一個的被“自我否定”。幾乎山窮水盡之時,“革新大王”楊師傅想到板金工常玩的“整形”:一根彎曲的鋼筋,一塊不平的鋼板,經他們三敲兩不敲,該直的變直,該平的它乖乖地變平。楊師傅提出“能不能叫個板金工敲敲看”的建議。

  張馳一個電話,他管轄的金工車間派來了技術“一扎鼎”的田師傅。田師傅是上海人,是解放后支援內地建設的知青,他的精明絕不比李師傅差。

  這確實是個連“一扎鼎”都急得搔頭皮的活:因為是高頻淬火,齒部有較高的硬度;其余沒火的地方較軟,有較好的延展性;要用錘子把厚度僅為0.7毫米的硅鋼片敲平,又不能把它錘薄變大,因為外園變大后會引起周邊上的輪齒變形。考技師都出不了這難的題!

  田師傅像天橋打把式賣藝的,為了多爭倆錢施盡了渾身解數:他不斷地改變鉆板和錘子的材料,鋼鐵的、木頭的、橡膠的……;不斷地改變錘擊的方法,錘擊點的位置、錘擊的力度……。田師傅不虧是“一扎鼎”,一塊平平展展的行星齒輪片終于擺上了檢查臺。

  檢查員把齒輪放在一塊剛磨過的平板上,不論你在哪個位置用手指敲擊,都沒有空洞的感覺,這是第一關,過!用刀口尺、用透光法檢查平面度,沒有話說,這是第二關,過!用千分尺檢查厚度與外園,沒有丁點的變化,這是第三關,過!用螺紋千分尺檢查輪齒的公法線,沒有絲毫的增加,這是最后一關,過!全過了!

  當新自操刀的檢查組組長孫師傅在最后一道工序“金工整平”上蓋下合格章時,機修的工人歡呼起來,大家把田師傅高高舉起,一上一下地悠著,并隨著上下的節奏高呼“機修工人——萬歲!機修工人——萬歲!”這個喜慶歡騰的瘋狂勁在機修的廠房內絕對是空前絕后的——還有什么比“機修工人萬歲”更激動人心?

  此時機修工人開心:這個產品像條大河,使機修這個寸草不生的荒漠變成鮮花盛開的綠洲,工人的福利將像芝麻花越開越高。

  此時李師傅十分高興:從此他碗里的水煮蘿卜變成了糖醋鯉魚;長三角、珠三角盛產鯉魚,那里的市場大得很。

  此時張馳異常興奮:趨向無限小的成本使他得意忘形;趨向無限大的利潤使他忘乎所以。

  之后,李師傅又開發了幾個長線產品。李師傅像開荒的農民,從洛陽的老朋友那挖過來一批中頻發電機的大修,這種大修原本是他們廠自己干,交給李師傅修一是價格便宜,二是有回扣,三嘛,老交情。每年二三十臺的大修量很可觀。李師傅像撿破爛的拾荒人,從邯鄲鋼鐵公司聯系到一種軋輥,因為“向陽軸承廠機修分廠制造”的比他們在外面購買的質量更好,價格更便宜,在效果深入人心的時代,價格閃耀的光芒跟黃金一樣。除此以外,十分能干的李師傅還在北京、西安、承德有固定的客戶。

  機修的門市部紅火起來后便隔三叉五地給本單位職工分東西:過年分一桶油、兩瓶好酒;端午節分兩盒咸鴨蛋、兩盒綠豆糕;中秋節兩盒月餅少不了;夏天分瓜,冬天分魚……每當機修職工手拎著大盒小包的食品往家走,其它分廠的職工那可是“貓兒想吃紅櫻桃——眼都望綠了”,那個羨慕的心情真是“公雞害嗓子——不能提(啼)”。

  當然機修分東西也不是按298人均分,它總要多準備十幾份,那是用來打通關節的——希望財務結算和廠門衛的有關人員在必要時給予適當的照顧。

  1987年張馳調到車削分廠當廠長,他極力向陳新推薦他的同學兼同“插”、當然也是牌友兼酒友呂小平。陳新跟呂小平也熟,因為呂小平在“新工團”就是全廠聞名的老實人,如是呂小平由大修車間的主任提升為機修分廠的廠長。

  李師傅在門市部干了四個春秋,再精明他也干不下去了,因為到了退休的年齡。經過機修財務科長的審計,沒有問題后他就走人了。

  回到家,下野的李主任算了筆粗帳:四年內門市部共給機修創收一百六十二萬塊錢,按百分之三提成,四年共提四萬八千塊錢,人均年工資四千五百多,比廠里的人均年工資翻一番還拐了個大彎。當然李師傅要比那兩位多拿個系數,“火車跑的快,全靠車頭帶”嘛。至于門市部日后怎樣發展,怎樣壯大,怎樣起二層樓 ,除了天意就看后繼者的本事了。“去年球!我老李再不操心了。回家哄孫子啰。”

  如果機修按廠里“人均年產值一萬二千元”給廠里交那45個人的空差,機修肯定吃大虧,四年它得給總廠交216萬;如果機修按廠里“人均年創利潤三千一百塊”給廠里交那45個人的空差,四年它只交55萬就行了,機修最少賺了一百多萬!如果機修一分錢都不給總廠交,僅僅為陳廠長吃飯買單,那機修就賺海了。要說陳廠長跟張馳當初私下定的什么協議,那可是“閻王爺的告示——只有鬼曉得。”

  不管咋講,看到機修的廠長每天似“三月里扇扇子——滿面春風”,人們就知道機修肯定賺了,也可能賺海了。機修絕對不會吃悶虧。這年頭人人都想當上海人,一個比一個能,雷鋒那種傻子跟恐龍一樣,早就絕跡了。

  陳新陳廠長很有自覺性,極有修養的他不瞎吃瞎喝,請客吃飯他像齋公似的很摳門。無奈客人太多,四年下來,門市部為他在招待所消費買的單總計達兩萬九千八百多塊錢。要知當時的物價很低:雞蛋六分錢一個。

  向陽軸承廠第一個小金庫——機修的門市部,就是這樣完成了它的原始積累。

  機修小金庫的發展也不是一帆風順的,1988年4月,也就是張元彪承包向軸前的半年多,總廠財務處打了份“機修私設小金庫如何處理”的報告,呈送到廠紀委書記甄明德的辦公桌上。

  甄書記是北京大學哲學系的副教授,為照顧有病的妻子才調回香樊工作。眼前的這份報告就是一張考卷,看他怎樣解答。甄書記滿腦子的哲學名詞,他在“物質決定精神”,“存在決定意識”;在“感性認識必須上升到理性認識”,“認識只有在實踐中才能加深,才能提高”;“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等等一摞子哲學思想中轉了一大圈,再三思考后,他提筆在報告的右上角批示:“小金庫,這一從計劃經濟體制中誕生出來、沖向市場經濟的新生兒,該不該存在?能不能發展?利弊如何?有待實踐,靜觀其變,跟進調查。再議。此件交黨委常委傳閱。甄。”

  “總廠在追查機修的小金庫”,這一消息使每個機修人聽了感到十分的緊張、萬分的揪心。機修人那種高人一等的貴族精神,其根基便是門市部白花花的銀錠,萬一門市部取消了咋辦?呂小平消尖腦殼打聽到甄書記那份褒大于貶的批示后,緊張的心情得以緩解。為了防止小金庫萬一被封,狡兔三窟的他把小金庫的收入分門別類地分散到分廠各黨支部委員的名下,他與他們“單線聯系”。小金庫像土 行孫,一下子鉆到了地下,黨支部委員成了“蔣統區”的地下工作者。

  當年年底張元彪通過競爭承包了向軸,不久又與包括機修在內的各分廠簽定了承包合同。機修小金庫這個妖精又冠冕堂皇地走出暗室,在光天化日之下舞四肢、扭腰身,拼命地吸吮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小金庫與獎金極有淵源,欲知工人對獎金的看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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