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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新唯物主義”哲學視野中的哲學

林劍 · 2019-06-16 · 來源:《哲學研究》200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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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新唯物主義”或“實踐的唯物主義”哲學,將哲學的功能與使命定位于解釋世界與“改變世界”,而且主要定位于“改變世界”或“使現存世界革命化”,我們不能簡單地將這種定位視作是對先前哲學家們思想的補正與延伸;這種定位實現的不是一個外在性的加減法,而是一個革命性變革。

  作者簡介:林劍,華中師范大學政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哲學是一種世界觀的理論體系,馬克思主義的“新唯物主義”是一種新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對于從事哲學研究的人,特別是對于馬克思主義者來說,這似乎是個一般性的常識。然而,最近幾年來的中國哲學界,有一些人,其中也包括某些從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人,卻試圖對這個所謂的常識性觀點發起挑戰,倡導哲學應回歸到它的本來含義,將愛智慧視作是哲學的本性,“哲學即是智慧之學”,哲學教學的目的應是“轉識成智”,即將人們所掌握的知識轉化成智慧。盡管在時下的中國哲學界,這還只是部分人的聲音,但它具有漸趨增強的趨勢。從表面上看,它似乎關涉的只是有關哲學的學理之論爭,但它的深層意蘊卻是明確無誤的,直接或間接指向將哲學視作是具有意識形態性的世界觀的看法。那么,哲學究竟是一種世界觀,還是一種智慧之學?哲學教學的目的究竟是使受教育者主要樹立一種科學的世界觀,還是僅僅為了啟迪受教育者增強對智慧的熱愛與熱情,抑或是擴展人們的所謂生存智慧?在時下,直面上述聲音,澄清什么是哲學與馬克思主義哲學,決不是無病呻吟,也不是小題大做,而是關乎著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解、闡釋與堅持,關乎著我們在馬克思主義哲學教學中應貫徹什么樣的指導思想,承擔什么樣的功能與使命。

  不可否認,在古希臘文與古拉丁文中,哲學的原始含義是愛智慧。在中國古漢語中,“哲”通常與“智”同義。“哲”,聰明、智慧之意。“哲學”一詞從字意上看確有智慧之學的含義。但筆者認為,盡管如此,這并不能成為人們倡導哲學向原始含義復歸的根據與理由。首先,語言是發展的,學科也是發展的,語言的發展與學科的演進背離它的原始含義與原生形態不僅是常有的事情,而且幾乎是一種規律或趨勢。從語言的維度看,無論是在古代希臘社會中,還是在古代中國社會中,所謂的“哲人”并不專指從事哲學研究的哲學家,而是泛指在一切領域中活動的那些具有聰明、智慧,具有某種技能的人,除哲學家之外,也包括自然科學家、工匠、詩人、音樂家,甚至包括政治家。哲人是無所不知的人的代稱。哲學作為一個學科,它在經歷了長期的歷史發展之后所形成的成熟形態與其早期的原生形態有著根本性的不同。在其原生形態上,哲學與其它學科還處于混沌的沒有分化的狀態,哲學是一個成員復雜的混居家族,除了后來人們講的狹義的哲學之外,也包括著其它具體科學在其中,幾乎所有的學問都冠以哲學的名稱。正如那時的人們將一切聰明、智慧之士稱為“哲人”一樣,人們也將一切能增識長智的學問稱之為哲學。因此,在哲學與其它具體科學有了高度分化與分工之后,再倡導向它的原始含義回歸,應該說不是一種進步,而是一種倒退。更為根本的是,它不符合哲學存在與發展的歷史真實。一方面,它不符合哲學所指向的研究對象的真實,另一方面,它也不符合哲學所關注的基本問題或最高問題的真實。哲學發展的歷史表明,哲學不是純粹的知識論,也不是單純地研究獲取智慧的技巧,哲學研究所指向的是人與世界的關系。這種人和世界的關系,在遠古時代表現為“靈魂對外部世界的關系”(《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第219頁),在近代以來則明確地表現為“思維對存在,精神對自然界的關系問題”(同上,第220頁)。而人與世界的關系、思維與存在的關系問題,無疑應是世界觀與方法論的問題。哲學史上,唯心主義與唯物主義本質上是兩種不同的世界觀和方法論,而決不是兩種啟迪人們聰明、智慧的不同路徑與技巧。

  在西方哲學史上,當哲學與科學分化為“形而上”與“形而下”時,哲學的愛智之說也隨之漸趨式微,尤其是在西方近代以來,“愛智”與“智慧之學”之說再鮮有被哲學家們所言及,而這并不能視為是哲學的退化與墮落。深刻的原因在于:“思維對存在,精神對自然界的關系問題,……只是在歐洲人從基督教中世紀的長期冬眠中覺醒以后,才被十分清楚地提了出來,才獲得了它的完全的意義。”(同上,第220頁)當哲學基本問題“十分清楚地提了出來”、“獲得了它的完全的意義”之后,哲學也就以世界觀與方法論的形態清晰地存在于人們的觀念中。在馬克思主義哲學視野中,哲學曾被確認為世界觀和方法論,這應是明確無誤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創始人曾明確地宣稱,他們所創立的“新唯物主義”哲學即“實踐的唯物主義”哲學是一種新世界觀。

  筆者認為,究竟將哲學定位于一種世界觀還是一種智慧之學,不能簡單地看作只是一個學理之爭。問題的實質與核心在于:如果將哲學視作是“愛智”的“智慧之學”,那么哲學研究與教育的目的自然是增識長智與“轉識成智”;而如果將哲學視作是一種世界觀與方法論,那么哲學研究與教育的目的自然就是使人們建立一種科學的世界觀與掌握一種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方法論。

  

  哲學作為一種世界觀的理論形式,它是否仍然屬于一種科學,或者說它是否仍然具有科學的屬性,這是近年來中國哲學界引起爭議的又一問題。

  在哲學被視作是科學的科學的階段,哲學的科學性質是不容置疑的。在過去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與哲學詞典中,哲學的科學性質也是毫無異議的。正因為人們過去將哲學定格于科學的維度,而科學所訴求的是真理,因此,在我們20世紀80年代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中,價值論問題是被排除在馬克思主義哲學視野之外的。

  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降,隨著價值論問題研究的深入與人們對傳統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理論體系的反思,價值論開始進入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并占據一定的位置。20世紀90年代以后,人們在關于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科學觀與價值觀、科學原則與價值原則的統一上作出了不少的努力,取得了一些可喜的成果,應該說這是一個重大的進步。但同時也應指出,在價值論研究的過程中,也出現過一些令人遺憾的偏差與片面性。80年代中期的價值論研究在更多的成分上是西方價值論的一種輸入;價值論在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中的出現不是表現為馬克思實踐唯物主義哲學邏輯系統的內在闡發,而是嫁接的痕跡比較明顯,即不是表現為內生的,而更多地表現為外引的。而在世紀之交的中國哲學界,則出現了一個值得人們關注與憂慮的新走向,即片面強調與放大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價值觀與價值原則的亮點,自覺不自覺地將哲學與馬克思主義哲學價值論化。這種將哲學與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價值論化在理論上的一個重要表現,就是否認哲學的科學性。

  在哲學與科學的關系上,循著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視野看,應該旗幟鮮明地確認,哲學不等于科學,不能簡單地在哲學與科學之間劃上等號。深刻的原因在于,哲學作為一種世界觀的理論形式,不能視作是人站在世界之外去觀世界,它的研究與思考指向的是人與世界的關系,也就是說人是將外部世界與自己聯系起來對外部世界進行研究與思考的。在人與世界的關系中,一方面人力圖要弄清世界是什么與怎么樣,另一方面人也力圖以自己為圓心去研究、思考如何把握、適應、影響與重塑世界。因此,人與世界的關系是一種多重性的關系:既是一種理論的關系,也是一種實踐的關系;既存在著因果性的必然關系,也存在著選擇性的應然關系,其中還涵蘊著倫理關系與審美關系。人與世界的這種多重關系的存在,也就決定了哲學不能僅僅視作是一種純粹的科學,不能在哲學與科學之間劃等號。科學是以規律性、必然性為對象的,它所回答的是世界是什么與怎么樣的問題。關于人與世界之間的應然性的價值關系、倫理關系、審美關系,則超出了科學的功能與使命的范圍。

  但是,認定哲學不等于科學,并不意味著可以否認哲學應具有的科學品格。當馬克思主義哲學將哲學視作是一種世界觀的理論形式或關于世界觀的學問時,這既是就哲學的研究對象而言的,也是就哲學的一般性質而言的。它確實并不意味著所有的哲學都具有科學的品格,因為世界觀也有一個正確與否的問題,有著科學與非科學的界分。一種正確的世界觀必須是一種科學的世界觀,即必須具有科學的性質。科學性應是哲學研究與思考首先選取的參考坐標,同時也是衡量一種哲學正確與否的基本尺度。哲學雖然不等于科學,但哲學必須具備科學的品格。哲學是不能與科學相背離的,既不能與科學精神相背離,也不能與科學事實與理論相背離。在馬克思主義的哲學觀的視野中,哲學不僅應與科學建立緊密的聯盟,哲學還應立足于具體科學的基礎之上,以科學的發展作為自己的源頭活水和營養,而且也要隨著科學的發展而不斷改變自己的內容與形式。不能想象,一種缺乏科學精神與根據、甚至與科學發展相悖逆的哲學能夠長久地生存下去,并能指導人們正確地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背離科學精神與科學事實的哲學將被科學無情地淘汰,這是哲學發展史所一再證明了的規律。

  正因為哲學必須具有科學的品格,因此,不能任意地將哲學價值論化,更不能將馬克思主義哲學價值論化。單純的科學主義解讀,將導致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立場與理想的消解;單純的價值論化的解讀,將導致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科學性的消解。這不僅對于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是有害的,而且對于理解全部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也是有害的。馬克思主義的常識告訴我們,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是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科學性作支撐的,因而如果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科學性被消解了,必將導致全部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的基礎塌倒,最直接地將導致馬克思科學社會主義理論的塌倒。因為,在馬克思主義科學社會主義的運思邏輯中,社會形態從低級到高級的演進、共產主義將取代資本主義,既是人們尤其是無產階級的一種價值理想與奮斗目標,更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矛盾運動的規律性必然。

  筆者認為,如果說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前,在理解、堅持與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問題上,反對單純的科學主義傾向是必要的話,那么在世紀之交的今天,反對將馬克思主義哲學價值論化,則是我們必須直面的一項重要挑戰與任務。

  

  哲學作為一種世界觀的理論形式,是屬于社會意識的范疇。而“意識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的存在,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30頁)。處于和經歷著不同現實生活過程的人們,其世界觀必不相同。在馬克思歷史觀的視野中,哲學具有鮮明的意識形態的色彩與性質。而哲學作為社會意識形態的一種形式,它的存在與演進不可避免地要受到社會經濟基礎直接與間接的制約,并為一定的經濟基礎服務。哲學的這種意識形態的特點與屬性,無疑內在地決定著一切哲學,無論是唯物主義哲學還是唯心主義哲學,都不可避免地貫徹與表達著一定的立場。在對待哲學尤其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立場性與意識形態性問題上,哲學界中有些人不時地陷于一種非此即彼、忽左忽右的片面性怪圈。在以階級斗爭為綱、教條主義盛行的年代,人們通常將哲學的立場性與意識形態功能無限放大,作一種簡單化、庸俗化與片面化的理解與強調。在人們的視野里,哲學似乎除了階級斗爭與意識形態的功能之外,再沒有別的功能;哲學作為一種上層建筑的意識形態,只是一種階級利益與意志的簡單表達,哲學作為一種世界觀的理論形式通常被利用作單純的斗爭工具。應該說,上世紀80年代以后,哲學界在圍繞著哲學的立場性與意識形態性問題上的理論反思與撥亂反正是必要的與功不可沒的。但問題是,在最近的幾年中,哲學界又出現了另外一種應引起人們注意的片面化傾向,即在加強馬克思主義哲學學理性與學術性旗號下的淡化與消解哲學的意識形態性的傾向。有人明確地主張應使哲學非意識形態化,至少是應使哲學的意識形態性弱化與淡化。更有甚者,有人曾立場鮮明地主張哲學的“無立場”。

  對于任何一種哲學來說,學理的嚴謹性與學術的深刻性都是必不可少的要求:既是其賴以確立、生存延續的前提性要求,也是其說服人、打動人從而掌握人的前提性要求。一種庸俗淺薄、缺乏學理性與學術性的哲學,必定是一種短命的哲學。要堅持與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使馬克思主義哲學之樹成為一棵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常青樹,加強它的學理性與學術性無疑是必要的、合理的。但問題是,我們不能從一種片面性走向另外一種片面性,更不能借加強哲學的學理性與學術性之名,行否定哲學的意識形態性之實,將哲學尤其是馬克思主義哲學非意識形態化。

  盡管在哲學發展史上,確有一些哲學家宣稱自己的哲學是超越意識形態的,但在事實上,沒有哪一個哲學家的哲學能夠完全地超然于意識形態之外,他們的哲學不僅或多或少地刻上了時代的烙印,而且在階級社會里還會打上階級的印跡;哲學家們通常會自覺不自覺地充當社會中一定階級的代言人,在他們的哲學中表達著某種價值取向與立場傾向。我們雖然不能在哲學路線的對立與社會中存在的階級立場的對立之間劃上等號,也不能將哲學家的階級出身與他們所代表的階級立場傾向緊密掛鉤;我們不能否認,哲學家們的哲學在其內容與形式的表達上,除了受他所處的實際生活條件的制約之外,也受到他的知識、能力、性格、氣質、情感等因素的影響,但一般說來,一定時代的哲學是生成于一定的生產方式基礎之上的,是一定的物質關系在觀念上的表現。歷史發展呈現給我們的一個基本性的經驗事實是:“占統治地位的思想不過是占統治地位的物質關系在觀念上的表現,不過是以思想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占統治地位的物質關系;因而,這就是那些使某一個階級成為統治階級的各種關系的表現,因而這也就是這個階級的統治的思想”(《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52頁)。我們必須承認這樣一個事實:哲學由于自身的學科性質與特點,它所表達的意識形態色彩沒有政治、法律思想中所表達的那么直接和鮮明,但同樣不容否認的一個事實是:無論哪一種哲學都不可能絕對地游離于社會經濟基礎的影響之外,不可能絕對的“無立場”,即使是像德國古典哲學中的康德與黑格爾,在他們“富有哲學味道”的抽象的邏輯與思辨中,仍然以“晦澀的言詞”“隱藏著”德國資產階級的革命愿望。

  在馬克思“新唯物主義”或“實踐的唯物主義”哲學的視野里,哲學作為一種思想上層建筑,無疑具有鮮明的意識形態性與立場性。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話語系統中,拒斥哲學的意識形態性與立場性的言詞與口號是不可想象的。在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以前的舊哲學的許多區別中,一個重要的區別便是:在過去的歷史時代中,“每一個企圖代替舊統治階級的地位的新階級,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就不得不把自己的利益說成是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利益,抽象地講,就是賦予自己的思想以普遍性的形式,把它們描繪成唯一合理的、有普遍意義的思想”(同上,第53頁)。馬克思主義哲學則不然,它拒絕任何意義與形式的虛偽,誠實與旗幟鮮明地宣稱:其一,它的哲學立足點“是人類社會或社會化了的人類”即共產主義社會,“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同上,第19頁);其二,“新唯物主義”或“實踐的唯物主義”的階級基礎是無產階級,無產階級是其賴以存在與實現使命的“物質武器”;其三,“新唯物主義”或“實踐唯物主義”是為無產階級服務的,對于無產階級來說,“新唯物主義”哲學是它獲得解放的“精神武器”。不能想像,馬克思主義哲學如果離開了它的無產階級立場,它對無產階級來說是否還能具有吸引力與震撼力,是否還能成為無產階級爭取解放的“精神武器”。在人類的歷史上,還沒有哪一種哲學能獲得像馬克思主義哲學那樣廣泛的傳播,尤其是在社會最底層群眾中的傳播。

  

  哲學作為一種世界觀的理論形式,并不是一經形成就永恒不變,就可以宣布為永恒真理。任何哲學都不具有終極的性質,馬克思主義哲學也一樣,它并沒有窮盡與終結真理,而只是開辟了通向真理的道路。哲學有如一條奔流之河,離開它的源頭愈遠,愈洶涌澎湃。哲學演進的總趨勢是由淺而深,由簡單而復雜,不斷地超越自己。那么哲學何以能實現自身的不斷超越?牽引著哲學發展與演進的原動力是什么?在這一問題上,不同的哲學觀有著不同的解讀。

  在黑格爾哲學觀的視野里:“揭示出理念發展的一種方式,亦即揭示出理念各種形態的推演和各種范疇在思想中的被認識了的必然性,這就是哲學自身的課題與任務。”(黑格爾,第34頁)在他看來,哲學即是哲學史,哲學史也即是哲學。“歷史上的那些哲學系統的次序,與理念里的那些概念規定的邏輯推演的次序是相同的。”(同上)他認為哲學的邏輯是必然的、先在的,它構成哲學歷史發展的基礎:哲學歷史上的每一個體系所表達的不過是哲學邏輯系統的一個范疇、一個環節,全部哲學史不過是哲學邏輯發展在時間中的展現與展開。“哲學是對時代精神的實質的思維,并將此實質作為它的對象。就哲學是在它的時代精神之內來說,則這精神就是哲學的特定的內容,但同時哲學作為知識又超出了這內容,而與這內容處于對立的地位。”(同上,第57頁)在黑格爾的視野里,哲學研究的對象不是人與世界的現實關系,而是時代精神,而“精神的事業就是認識自己”。(同上,第36頁)正是在對精神的這種反省與反思的批判性的認識中,在哲學實現著精神的不斷超越的同時,也實現著哲學自身形態的發展與演進。在黑格爾哲學觀的思維理路中,哲學的演進是一種純粹的自我演進,是在反省與反思認識中的演進,是與人們的現實生活無關的;政治、法律、風俗、習慣、科學、藝術、宗教等等都是由時代精神支配的,它們充其量也只不過是充當著哲學認識時代精神的中介材料。

  長期以來,直到時下,黑格爾的這種哲學觀與哲學史觀被許多人視作是不容反思的真理。在哲學講壇上,有些人將黑格爾的哲學即是哲學史的觀點作為教條誨人不倦地重復著,主張學習與研究哲學的最好路徑就是研究哲學史,似乎除此之外別無它途。在哲學論壇上,有些人不厭其煩地述說著這樣的觀念:哲學的對象是思想本身,只有對現存的各種哲學概念、命題、觀點及其前提進行不斷的反思、考問、批判、解構,才能實現哲學的發展與更新。在有些人的視野里,反思與批判、考問與解構似乎是哲學創新與發展的唯一通途;推動哲學發展的原動力不是人們的社會實踐,而是一種純粹的認識活動。

  不可否認,在黑格爾的哲學與哲學史觀中,的確蘊涵著一些深刻的見解,尤其是他有關哲學與哲學史的關系的論述,呈現出一定的歷史感,但從總體與根本上看,他的觀點是錯誤的。這錯誤不僅在于邏輯構成他的所謂邏輯與歷史相統一的基礎,因而哲學演進的內在邏輯是他的思維輻射的軸心,是一種解讀與評價哲學發展的歷史形態的普照之光與“標準”;而且還在于,受客觀唯心主義哲學體系所決定,神秘的絕對精神構成了他的哲學的本體:在他的思維理路中,哲學的反省與反思不過是精神自己認識自己,哲學對時代精神的反思與超越不過是精神從時代精神向絕對精神的趨近。因而,在黑格爾那里,現實感與歷史感只是形式上的與外表性的,其哲學在本質上是遠離現實與歷史的,實際上是在“‘純粹精神’的領域中兜圈子”。正如馬克思在批評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時所指出的那樣:“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是整個德國歷史編纂學的最終的、達到自己‘最純粹的表現的產物’。在德國歷史編纂學看來,問題完全不在于現實的利益,甚至不在于政治的利益,而在于純粹的思想。這些純粹的思想后來在圣布魯諾那里也被看做是一連串的‘思想’,其中一個吞噬一個,并最后消失于‘自我意識’中。”(《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45頁)總之,黑格爾的思維視點盯住的是精神,以及精神在時間中展開的時代精神,至于這種精神與時代精神又是由什么決定的問題,對于黑格爾來說卻是一個不合邏輯的追問,因為精神是一切事物與現象的根據與本體,事物與現象是絕對精神外化、異化、對象化的產物,因而是為了表現與確證精神而存在的。這個問題也是一個多余的問題,因為“精神的事業就是認識自己”。但與“從天上降到地上”的黑格爾哲學相反,對于從“地上升到天上”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來說,意識、精神,“甚至人們頭腦中模糊的東西也是他們的可以通過經驗來確定的,與物質前提相聯系的物質生活過程的必然升華物。因此,道德、宗教、形而上學和其他意識形態,以及與它們相適應的意識形式便失去獨立性的外觀。它們沒有歷史,沒有發展;那些發展著自己的物質生產和物質交往的人們,在改變自己的現象的同時也改變著自己的思維和思維的產物”(同上,第30-31頁)。在馬克思主義哲學視野中,當然并不是否認哲學的歷史與哲學的發展,而是認為哲學與其它意識形式一樣,作為一種意識形態不能獨立地存在與發展,哲學沒有封閉、孤立、獨立地存在與發展的歷史。哲學的歷史及發展不是在“純粹精神”的領域中實現的,它有著更為深刻的現實基礎,這個現實基礎即是人們現實的社會生活的實踐,即是人們現實的物質生產與物質交往。哲學的思維方式不是固定的;作為哲學思維方式的產物的哲學內容也不是固定的:人們在改變著自己的物質生產與物質交往方式、即自己的實踐方式的同時,也改變著哲學的舊有形態與內容。因此,在馬克思哲學的視野里,推動著哲學演進與變革的最深層動因是人類的社會實踐。如果說,哲學的發展與演進離不開哲學家們的工作與思考,那么這只能意味著哲學家們的思維視點應主要聚焦在自己時代實踐的變革上,而不能僅僅注視著“純粹的精神”領域。離開哲學賴以產生與發展的最深層的現實的物質基礎,單純地訴諸對先前業已形成的哲學思想本身的反思與認識,既不可能達到對哲學發展歷史的正確解讀與理解,更不可能實現哲學自身的真正超越。哲學的發展與超越是人類實踐的變革與超越的理論表現,而不是哲學體系之間的吞噬。

  在這里有必要澄清如下一點:馬克思也曾說過“哲學是時代精神的精華”,拿馬克思的這句名言與黑格爾所說的“哲學也可以說是超出它的時代,即哲學是對時代精神的實質的思維,并將此實質作為它的對象”(黑格爾,第57頁)的話作比較,人們或許覺得并沒有什么實質性的區別,一個講的是時代精神的精華,一個講的是時代精神的實質。但問題是,在黑格爾那里邏輯是構成歷史的基礎,歷史應與邏輯相一致,而在馬克思這里,歷史是構成邏輯的基礎,邏輯應與歷史相一致;在黑格爾那里,時代精神是一個時代社會現實的本體,而在馬克思歷史觀的視野里,一個時代的時代精神不過是一個時代的社會現實在人們思維中的反映。在形式上大致相似的話語中,由于哲學路線的不同,所表達的底蘊自然全然相別。

  

  馬克思主義哲學作為一種新的世界觀的理論形式,它的產生是哲學發展史上的一場革命。這場革命既是深刻的,也是全面的。它導致了哲學研究對象的變革,將哲學的思維視點指向了人與世界的關系;也引起了哲學思維方式的變革,揚棄了舊唯物主義與舊唯心主義對待“事物、現實、感性”只從直觀的、純客體的或純主體的方面所做的片面性的理解與把握,訴諸于新的實踐維度的把握;同時它也導致了對哲學的功能與使命的深刻革命。

  哲學的功能與使命是什么?在馬克思主義哲學誕生前,這近似于一個多余的問題,因為幾乎所有的哲學家都將它定格于“解釋世界”。無論是唯物主義哲學家也好,唯心主義哲學家也好,在將哲學的功能與使命視作是理解與解釋世界這一點上都有著驚人的共識,區別只在于,不同的哲學路線導致各自不同的解釋方式與路徑。不可否認,哲學作為一種世界觀的理論形式,是內在地承擔著認識、理解與解釋世界的功能與使命的,事實上,任何一種哲學世界觀的理論形式,不管它是正確還是錯誤的,都蘊含著對世界的一種理解與解釋,否則它就不能作為哲學這種意識形式存在。但在馬克思“實踐的唯物主義”哲學世界觀中,哲學不能僅為真理而真理,尋求真理性的認識、達至對世界的本質及其規律性的認識并不是哲學的唯一目的,也不是主要目的;哲學不僅需要認識與解釋世界,更重要的還在于“改變世界”:相對于改變世界而言,認識與解釋世界只是起著一種基礎、前提與手段的作用,“改變世界”才是根本的與最后的目的。深刻的原因在于,“……實際上和對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說來,全部問題都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和改變事物的現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48頁)。

  馬克思“新唯物主義”或“實踐的唯物主義”哲學,將哲學的功能與使命定位于解釋世界與“改變世界”,而且主要定位于“改變世界”或“使現存世界革命化”,我們不能簡單地將這種定位視作是對先前哲學家們思想的補正與延伸;這種定位實現的不是一個外在性的加減法,而是一個革命性變革。這個革命性變革內在于“實踐的唯物主義”對人與世界關系的深刻把握與理解,是“實踐的唯物主義”內在邏輯所必然得出的結論。馬克思之前的哲學家們無一例外地將哲學的功能與使命定位于認識與解釋世界,深刻的原因是受制于他們對人與世界關系的理解方式。舊唯物主義將人與世界的關系作一種直觀的純客體的理解,舊唯心主義則對人與世界的關系作一種純主體的理解,二者都沒有看到人與世界的關系在本質上是一種實踐的關系。而在馬克思“實踐的唯物主義”哲學的視野里,人是以實踐方式存在的,人與世界的關系是在人的實踐活動基礎上歷史性生成的關系,因而本質上是一種實踐的關系。而人的實踐不僅在其目的性上蘊含著“改變世界”的趨向,而且在其功能上具有“改變世界”的特點。將人的實踐理解成人的生存方式,就必然生發出人是要使現存世界不斷革命化的存在物的哲學邏輯;將人與世界的關系理解成一種實踐的關系,也必然引申出人與世界的關系既是一種不斷地被改變與革命化的關系,也是一種祈向與追求被改變與革命化的關系的邏輯。舊唯物主義與舊唯心主義的哲學家們離開人的實踐,對人與世界的關系或者訴諸純客體的單純直觀,或者訴諸純主體的單純思辨,這就必然地決定了他們在理解哲學的功能與使命時,不可能越出認識世界與解釋世界這一純粹思想視域。

  參考文獻:

  [1]黑格爾,1983年:《哲學史講演錄》第1卷,商務印書館。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1972年,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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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關鍵時刻,有人要把孫小果案水攪渾
  7. “鐘聲”的論調,才是徹頭徹尾的“崇美”、“媚美”
  8. 大寨與小崗,“大有作為”與“小家子氣”的實景
  9. 走進毛主席女兒李訥的生活空間
  10. 世界歷史上最高大的那一座山——毛澤東!
  1. 看了這篇發言稿,我很氣憤!
  2. 黃奇帆先生還是太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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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如此醫改符合老百姓的愿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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